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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帝其实已疲倦了,他近日来心力交瘁,好几个太医随侍都遏止不住额间疼意,唯有见到澹台衡才好些。
如今却羞于见他。
他耻于提及往日和如今。
但入梦后,仍是浑身一震。
“同样的手段,次数越多效力便会越低,”虞宋就在秦疏房中,看到梦境景象,侧眸,“好在,人只有一生。”
譬如朝露,若是消散,便怎样回顾都不嫌多。反而越回顾,越深知生前死后,能留住的,不过沙砾罢了。
廖祥领着人见了北卫军残军。所谓残军,并非是他们在力战时侥幸逃脱离开了狭关,若真是如此,虞宋也不会蒙冤数年。
他们只是战前被虞宋划拨出来伤病严重无法作战的残兵营,狭关大败之后几乎被处死,但有人保全了他们。
时过数年,还有人为他们斡旋,叫他们在商朝也能活得安稳,为首的百夫长廖祥一直与此人联系,今朝才说动他来见他们。
秦已亡,他们都是苟延残喘活在商之下的旧人。乍见此人,竟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是庭竹。
澹台衡和虞宋并肩而立,虞宋撑着那伞,他还着那灰氅玄衣,墨色发丝在风中飘扬,他的身形定格凝固在一抹青色:
“庭竹长高了。”
“跟在殿下身边时,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,”虞宋也看着他,“过去这么多年,也该已成家。”
二十七岁的庭竹垂眸,一副书生打扮,拱手。北卫军是虞宋麾下之人,自然不可能不识得他的,当即便跪下,痛呼:“庭竹公子!”
有人更膝行向前,澹台衡像是认出,被虞宋拉住,他脚步一顿,自己也不欲再前了。那人感激涕零:
“小人吴阿蒙,十六岁那年点兵时正是殿下将我点出队伍,而后更以金银接济,待我二十后才重召我入营,使我得以送母亲最后一程,与妻子成亲。阔别数载,庭竹大人既然还活着,那,那不知?”
其他人也期盼看过去。
将军战死已经是不争的事实,但他们希望殿下还活着。
有人喃喃:“听闻商立之后,有一安乐王,被尊为上宾,赏赐颇丰,只是不得出京,不知,不知可是殿下?”
殿下风骨虽不可能改易,可这毕竟已是商朝啊,他们也希望殿下能好好活着,也许,能一雪亡秦之恨呢?
庭竹避而不答,只侧过身,声音更沉稳:“我带来一些米粮,此地偏寒,廖校尉,你拿下去分了吧,还有一些棉衣,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吴阿蒙嘴唇微动,似乎是已经懂了,但还望着庭竹的背影。掀帘出去时,庭竹像是于心不忍,垂眸片刻,还是道:
“安乐王新得一子,面貌酷似殿下。”
他背过身去:“放心吧。”
众人都不明他这话是何意,只有几人觉得庭竹这是不忍见殿下背弃本朝,疏远了殿下才称安乐王,告诉他们殿下新得一子的消息也是为让他们安心。
虞宋却压低了伞檐,漆黑下只有他们忽暗忽明的幻影,她只道:“澹台岳,做了安乐王?”
澹台衡只沉默,半晌才道:“秦帝一直想换回楚儿,他能新得一子,也算得偿所愿。”
庭竹快步入了临时营帐,进帐之后,却陡然失声,掩面痛哭起来,哭声厉害,让澹台衡和虞宋都顿在了原地。
澹台衡本来是想多看庭竹一眼,如今眼睫微颤,沉默地立在伞下,不再向前一步。
虞宋却突地转过伞:“你可知,为何你我会频繁地看到这些?”
就在她话音落下瞬间,帐中传来女子的声音:“夫君。”
还有一个女童,奇怪地问:“爹爹,你怎么了?”
“你不是进宫见了安乐王之后,便解开心结了吗,怎么今日又?”女子放柔声音,“是不是他们提起了不好的事,惹你伤心了?”
庭竹嘴角微扯:“故国都亡了,又提什么伤心不伤心的。只是珠寰。”
帐中书生的影子抱起一个女童,声音忽然带了些强笑的哽咽:“你看我们的女儿,像不像我,像不像,你初见我的时候?”
他声调又变得急切,都变了音:“待她长大,也会一如既往像我,是不是?”
珠寰不知他是何意,按着他的手宽慰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女童小声:“爹爹别哭。”
女儿帮庭竹擦去了眼泪,他却又苦笑起来:“那就好,可惜。”
哽咽声变做了哭声:“可惜,我们殿下那样好的人,却不能长命百岁。秦破国亡,我苟且求生,殿下却黄泉枯骨,连墓都没有一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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