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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间,义庄已在任家镇度过了波澜不惊的又一年。
晨钟暮鼓间,镇上老槐树新抽的枝丫已能遮蔽半条青石板路,檐角铜铃在穿堂风中叮当作响,朱砂斑驳的桃木剑依旧悬在正堂,只是剑穗上的流苏又褪了几分颜色。
这一年里,任家镇方圆百里虽无惊涛骇浪,却似春雨润物般处处透着细碎涟漪。刘家新起的宅院要择吉日破土,王老太爷的坟茔需另觅风水宝地,李府小妾难产而亡的怨魂总在子夜徘徊——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,倒成了义庄案头最常见的活计。
朱长寿记得最棘手的当数前些时日,城西张员外家那口封了三十年的老井里,竟捞出个抱着铜镜化形的狐狸精。
朱长寿带着文才和秋生连哄带骗,又打又闹,秋生的脸肿成了猪头,文才的捂着屁股三天没下地。
最后还是九叔忍不住出了手,立在井沿边燃了三炷线香,青烟袅袅中与那化形的狐狸低语了半宿,待东方既白,方见井底浮起片片褪色的红绸。
而酒泉镇那边,总在赶脚商贩的茶余饭后若隐若现有些传闻。
每逢初一十五集市,朱长寿挎着竹篮采买时,总能在茶摊旁听见南来北往的旅人压低嗓音:"如今那镇子连野狗都绝了踪迹,前日我打马经过,但见荒草漫过牌楼,只剩几个白发翁媪守着祠堂,香火倒是日夜不熄……"
这当口总有人接话:"听闻酒泉镇迁徙时折了六成的人口?"
话音未落便惹来一片倒抽凉气声。
朱长寿默默数着银子,余光瞥见九叔立在巷口负手望天,道袍下摆沾着新落的槐花。
任府门庭依旧气派,只是往来办事的再不见任德禄那张笑脸,这位终于熬成了任家镇的大人物!当然了,是任发不在的时候。
新露脸的管事们个个生得眉清目秀,可这胆识却差得远了,逢年过节抬着描金漆盒登门义庄时,连门槛都迈得战战兢兢。
九叔照例会为任家新开的绸缎庄选址勘验,前日方替任家远房的一个庶出合过八字。
朱长寿整理账册时发现,光重阳节当日,任府送来的银锭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载开销。
就在上个月,义庄西侧忽然起了座青瓦白墙的院落。
十几个匠人昼夜赶工,不出旬月便挂上"济老院"的匾额。
首日迁入的七位老者都很面生,不过他们自述都是苦命的人:有卖了一辈子炊饼的却瘸了一条腿的,有给人缝补半生的寡妇,可浑身却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,还有年轻时走镖丢了一条胳膊的镖头,这位更夸张,仅剩下的那条胳膊比秋生的大腿都粗……
九叔那日立在门口,一脸诧异地看小童们搀着老人们颤巍巍跨过火盆,忽而转身皱着眉对朱长寿道:"去取两坛陈年糯米酒来。"
当夜月明星稀,九叔自己的姿态压得很低,与老人们围炉夜话,端茶倒酒,说到兴起时竟破天荒唱了段戏,不看模样,单听腔调,却要比镇上新来的戏子唱的好得多!
这一年来,任家镇最大的事情可能就是阿福升任捕头!
那日,镇公所前的鞭炮屑积了足有三寸厚,新任捕快穿巡街时,腰间铁尺与铜锣相撞的叮当声格外清脆。
朱长寿记得那阿福任职的前一日,这位独自跪在义庄天井的青石板上,对着九叔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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