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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在人群中显得分外无助,周遭诸人突然不管不顾跑动起来,来不及询问原因,妇人也匆匆忙忙随着人流迈开了腿,却因背着孩子跑不快,情急之下又被碎石绊住,狠狠跌倒在地。

孩子呜哇直哭,妇人忍了又忍,到底还是抱着孩子嚎啕痛哭起来。

两人被队伍远远甩在后面,命运的洪流湍急而下,仿佛在这一刻便将他们带离了求生之路。

邬云心竟一时忘了落帘,防病纱巾遮面,她的嘴唇翕动几下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停在道旁的马车宽敞明亮,马驹吃饱了粮草,精神头也很好,这般面貌在这样的地方太过惹眼,怕再待下去会被流民围堵,宗年在她发怔时驱动了马车。

走不过十里地,又目睹几户人家送葬。

近来死者无数,丧事一桩又一桩,城中凶肆日夜赶工都来不及做棺材,丧仪从简,有时连哀乐都难听闻,只是纸钱被人沉默地洒向天际,又落下来,邬云心透过车帘缝隙才见到这惨黄之色。

她想不明白:“崔庸是嫌命长?逼着流民当流寇,死了这么多人,即便没有咱们检覆上达天听,民怨沸腾又怎么瞒得过去?待消息传到长安,他有几个脑袋可砍?”

庄晏宁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微苦的药味,淡淡问道:“你觉得他意欲何为?”

出城之前,宗年为庄邬二人置办了方便行事的男装,口中亦以郎君代称。

大绥开了女帝先河,民风开放,女子着男装几成风尚,宗年将列着尺寸的纸条递给成衣店掌柜,掌柜猜知是两位女郎君,并未细问,拿起剪刀利落地改了两套衣服出来。

长发以网巾包束作一团,黑色幞头的边沿服帖地压在额间,左右两条软脚垂后,随着庄晏宁的动作,不时蹭过白色绢衣的衣领。

她外面着一件灯草灰圆领袍,另一件银鱼白圆领袍则被邬云心一眼相中。

遇刺之前两人都身穿官服,之后藏好了官服穿起了便服,邬云心便发觉庄晏宁似乎很喜欢深色衣物,也很适合。

她面庞白净,骨架纤细,乍一眼觉得羸弱,细细品味,周身气质其实十分尖锐,浅色与其不相容,反倒是浸透在黑灰的颜色中,化作事不关己的冷漠,最是相得益彰。

这段日子相处下来,邬云心觉得庄晏宁的冷是自私自利的阴冷,以至于那日为其上药听见她用蝇营狗苟之类的言语嘲讽自己,也并不生气,只是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割裂感。

究竟是真的关心民生疾苦,还是受困于朝廷命官的名下,不得不作出这副模样呢?

邬云心并不懂她,也不懂得崔庸意图何在,她直言:“你们文臣肚子里装的都是花花肠子,我要是猜得出也不必待在都水监了。”

“我倒是不知,都水监的臣僚什么时候归兵部管了?”庄晏宁轻轻瞥一眼她,反问她莫非不是文臣。

邬云心从小就喜欢研读《九章算术》,在这方面也很有天赋,幼时在学堂里的诗文课成绩却很平庸,常常因为作诗对仗不够工整而受罚。

她当年不顾父母反对,在女子不易博取功名的明算科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,凭此入了仕途。

邬云心不喜欢以文臣自称,偏又不是武将,但天生脸皮厚,被庄晏宁这么一说,不气也不恼,手伸到车外跟绿油油的树木讨了片叶子,置于嘴边意兴阑珊地吹了起来。

一会儿,庄晏宁忽而食指轻抵着唇,向她示意:“你听外面——”

车外走过五六个脏兮兮的乞儿,叮铃哐啷地敲着讨饭的碗,一人一句念唱着什么,唱完一遍又一遍,引来行人纷纷侧目。

邬云心凑过去仔细听,大概只有几字之差,意思与新宁县街头巷尾传唱的几乎一样。

“编这歌谣的人其心可诛,借稚子乞儿之口传唱,人人都要以为民生多艰是圣上无德了。”邬云心多数时候嘻嘻哈哈,难得口吻中多了几分严肃。

她官仅从六品,每日点卯去的都是衙署,没有资格上朝面圣,虽未见过女帝,却也心知自己身为女官更应当维系女帝政权。

女帝即位不久,新政尚无眉目,但此次开春考课,上官为了迎合新风才改荐她一人填补空缺,迁任都水丞的原本是另一个同僚,资历能力都不如她,只因是男子便可以少付出许多努力,少坐几年冷板凳,少走许多弯路。

这世道原是男人说了算,他们不觉得不公,反倒认为理所应当,在自己的仓廪中匀了一斗米出来给女子,便觉得是天大的恩赐,倘若再多匀一斗,对他们来说就是不公了。

即便嘉宁年间阴盛阳衰,仓廪中的米粮也不过三七分,并不算真正的女尊男卑,但绥朝的男子深觉自己过得憋屈,怕极了女子再次当政。

邬云心后知后觉明白其中症结,醒悟道:“我原以为崔庸等人是在逼百姓死,现下看来他们是在逼百姓反。”

百姓不知内里蛛网一般复杂的干系,更不知特使一行人甫入洛州即被行刺,只以为是才登基的女帝无能,赈灾之策竟无一处落实。

有心之人在背后搅弄风云,庶民与天子之间的矛盾被乞儿传唱的歌谣激化,一时之间,大字不识的髫童也晓得了何为日月颠倒,牝鸡司晨。

庄晏宁一脸平静,显然早就想到了这层,她无意与邬云心深入地聊下去,只是低头玩着手中面具。

摩挲着上面花花绿绿的纹路,不知在想些什么,目光变得温柔,那种如影随形的阴郁都淡去不少,男装之下,没有涂口脂,她原本的唇色偏浅,素净的面容清俊又温润,说不出的好看。

若非这等姿容,与天子走得再近也只是成就君臣相亲的美谈,又怎么会有宠嬖的丑闻缠身?

邬云心看着她,不禁想起昔日与李怀疏在翰林院共事,不出半年,李怀疏便被调去了其他衙署,真正干起了实事。

她既有才干,长相又很出众,官运自然顺风顺水,堪称亨通,后来落得那般下场,无数人为其扼腕叹息,深感遗憾。

邬云心那时便听人说,士子登科,除非天纵奇才,否则歪瓜裂枣的必被外放出去,留在京中为官的相貌总要过得去,入得了朝会的更是长相周正端方,才能彰显大国威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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