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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回 行小令一字化为三 对戏名二言增至四(第1页)

且说琴言回寓,气倒了,哭了半日,即和衣蒙被而卧。千悔万悔,不应该去看聘才。知他通同一路,有心欺他,受了这场戏侮,恨不得要寻死,凄凄惨惨,恨了半夜。睡到早晨,尚未曾醒,他小使进来推醒了他,说道:“怡园徐老爷来叫你,说叫你快去,梅少爷已先到了。”琴言起来,小使折好了被,琴言净了脸,喝了碗茶。因昨日气了一天,哭了半夜,前两天又劳乏了,此时觉得头晕眼花,口中干燥,好不难受。勉强扎挣住了,换了衣赏,把镜子照了一照,觉得面貌清减了些。又复坐了一会,神思懒担已到午初,勉力上车,往怡园来。

此日是二月初一,园中梅花尚未开遍,茶花、玉兰正开。

今日之约,刘文泽、颜仲清、田春航不来,因为是春航会同年团拜,文泽、王恂是座师的世兄,故大家请了他。春航并请仲清,仲清新受感冒,两处都辞了。

王恂也辞了那边,清早就约同子玉到怡园,次贤、子云接进梅崦坐下。这梅崦是个梅花样式,五间一处,共有五处。长廊曲槛钩连,绿萼红香围绕。外边望着,也认不清屋宇,唯觉一片香雪而已。子玉每到园中,必须赏玩几处。子云道:“今日之局,人颇不齐,这月里戏酒甚多。我想玉侬回来,尚有二十余日之久,这梅花还可开得十天。我要作个十日之叙,不拘人多人少,谁空闲即谁来,即或我有事不在园里,静宜总在家,尽可作得主人。庸庵、庾香以为何如?”王恂道:“就是这样。如果有空,我是必来的。”

子玉道:“依我,也不必天天尽要主人费心,谁人有兴就移樽就教也可,或格外寻个消遣法儿。”次贤道:“若说消遣之法尽多,就是我们这一班人,心无专好,就比人清淡得多了。譬如几人聚着打牌掷骰,甚至押宝摇摊,否则打锣鼓,看戏法,听盲词,在人皆可消遣。再不然叫班子唱戏,枪刀如林,筋斗满地,自己再包上头,开了脸,上台唱一出,得意扬扬的下来,也是消遣法。还有那青楼曲巷,拥着粉面油头,打情骂俏,闹成一团。非但我不能,诸公谅亦不好。”子云等都说:“极是,教你这一说,我们究还算不得爱热闹,但天下事莫乐于饮酒看花了。”王恂对子云道:“我有一句话要你评评。”子云道:“你且说来。”

王恂道:“人中花与花中花,孰美?”子云笑道:“各有美处。”王恂道:“二者不可得兼,还是取人,还是取花?”子云笑道:“你真是糊涂话,自然人贵花贱,这还问什么呢?”次贤道:“他这话必有个意思在内,不是泛说的。”

子云微笑。王恂笑道:“我见你满园子都是花,我们谈了这半日,不见一个人中花来,不是你爱花不爱人么?”子云笑道:“你不过是这么说呀,前日约得好好儿的,怎么此刻还不见来呢?”少顷,宝珠、桂保来了,见过了。子云道:“怎么这时候还只得你们两个人来?”宝珠道:“今日恐有个不能来。玉侬还没有来吗?”桂保道:“今日联锦是五包堂会,联珠是四包堂会。大约尽唱昆戏,脚色分派不开,我们都唱过一堂的了。”王恂道:“何以今日这么多呢?”桂保道:“再忙半个月也就闲了。”宝珠道:“我见湘帆、前舟在那里,剑潭何以不来?”王恂道:“身子不爽快。”桂保谓子玉道:“今年我们还是头一回见面。”

子玉道:“正是,我却出来过几次,总没有见你。”宝珠道:“今日香畹与静芳苦了,处处有他们的戏,是再不能来了。”子云道:“我算有六七人可来,谁晓得都不能来。”将到午正,桂保往外一望,道:“玉侬来了!”大家一齐望着他进来。子玉见他比去年高了好些,穿一套素淡衣赏,走入梅花林内,觉得人花一色,耀眼鲜明。大家含笑相迎,琴言上前先见了次贤、子云、王恂,复与子玉见了,问了几句寒愠。子云笑道:“如今人也高了,学问也长了。你看他竟与庾香叙起寒温来,若去年就未必能这样。”琴言听了,不好意思道:“他是半年没有见面了。”子云道:“我们又何曾常见面?”琴言笑道:“新年上你同静宜来拜年,不是见过的?”

次贤笑道:“是了,大约见过一次,就可以不说什么了。”说得琴言笑起来。

王恂道:“只有我与玉侬见面时最少。”琴言也点一点头,然后与宝珠、桂保同坐一边。宝珠推他上坐,他就坐了。

子云吩咐摆起席面来,也不送酒。子云对王恂道:“论年齿,吾弟长于庾香,但今日之酌特为玉侬而设,要玉侬坐个首席,庾香作陪。”琴言道:“这个如何使得?我是不坐的。”

子玉道:“应是庸庵。”子云道:“往日原是这样,今日却要倒转来。”便拉定琴言坐了首席,子玉并之。桂保坐了二席,王恂并之,不准再逊,逊者罚酒十杯。子云又叫宝珠坐在上面,宝珠要推时,见蕙芳来了。子云道:“好,好,你来坐了,次贤相并。”蕙芳不肯坐在次贤之上。次贤道:“今日所定之席,皆是你们为上,我们为次,你不见已定了两位吗?”蕙芳只得依了,下面宝珠也只得坐在子云之上。坐定了,王恂笑道:“外边馆子上,若便依这坐法,便可倒贴开发。”众皆微笑,互相让了几杯酒,随意吃了几样菜。

宝珠看琴言的眼睛似像哭肿的,想是为师傅了。子云也看出来,太息了一声道:“玉侬真是个多情人,长庆待他也不算好,他还哭得这样,这也难得。”众人尽皆太息。琴言听了,触起昨日的气来,便脸有怒容。又见子玉在旁,总是为他而起,他一阵酸楚,流下泪来。众人齐相劝慰,殊不知琴言别有悲伤,并不是为了长庆。众人既不知道,又不便告诉人,闷在心里,越想越气,要忍也忍不住,把帕子掩了面,想道:“魏聘才这东西专会捏造谣言,将来必说我在他那里陪酒,奚十一赏镯子等语,不如我说了,也可叫人明白。况且谅无笑我的人。”又停了一会,问子玉道:“你几时见聘才的?”子玉道:“尚是去年十月内见过一次,如今住在城外宏济寺,也绝不到我家来。”

琴言道:“我昨日见他,他说今年见你三次了。”子玉道:“何曾见过?最可笑的是大年初一天明的时候,在门外打门。门上人才穿衣起来,他说了一声,留下个片子,到如今还没有见着他。你是那里见他的?”琴言骂了一声道:“这魏聘才始终不是个东西。”蕙芳道:“早就不是个东西,何须你说。”

子玉又问琴言,琴言含泪说道:“原是我不好,我到他寓里,要他同我去看你。”子玉听到此,一阵心酸,眼皮上已红了一点。众人尽听他说,王恂道:“你看他,他怎样待你?”琴言道:“聘才起先还好,如今有一班坏人在那里引诱。”子云问道:“是谁呢?”琴言道:“一个奚十一,一个潘其观,还有一个和尚,就是聘才的房东。”蕙芳听了,皱了皱眉,问道:“你怎样呢?”琴言也恨极了,索性细细的将奚十一故意先走,后聘才撵了潘三,奚十一忽又送菜来,后奚十一、潘三、和尚先后的闯进,并将席间诸般戏侮,与砸了他的镯子,都说了出来。子玉听了,甚是生气,说道:“这是聘才的坏,定是他设的计,故意叫他们糟蹋你的。”琴言道:“可不是他通同的么?幸亏我如今不唱戏了,他们还不敢十分怎样。不然还了得,只怕你们今日也不能见我的。”子云道:“这三个恶煞,怎么你一齐都遇见了,这也实在为难你。”次贤、王恂皆笑。桂保道:“那个奚十一,我倒没碰见他,就是佩仙、玉艳吃了他的大亏。”琴言道:“我是两次了。”王恂谓桂保道:“你若遇见了奚十一,便怎样呢?”桂保道:“我若遇见了他,也叫他看看桶子,叫个赶车的顽顽他。”说得众人大笑。蕙芳道:“我们如何想个法儿收拾他?”次贤笑道:“你若要收拾他,须得用个苦肉计,恐怕你不肯。”蕙芳啐了一声,次贤复笑起来。子云问道:“你想着什么好笑?”

次贤道:“我想奚十一就是那个东西作怪,何不拿他来割掉了,也就安分了。”

王恂笑道:“这倒不容易,除非媚香肯行苦肉计方可。”蕙芳道:“你何不行一回?”王恂道:“我与他无怨无仇,割他作甚。

你倒别割奚十一,且先割了潘三,也免了你多少惊恐。“蕙芳连啐了几声,忽斟一杯酒来,对次贤道:”总是你不好,谁叫你讲这些人。“次贤也不推辞,一笑喝了。

忽见子玉与琴言四目相注,各人饮了半杯酒。子玉不觉微笑,问子玉道:“你与玉侬同过几回席了?”子玉道:“这是第二回,已一年之久。”子云道:“只得两回,可怜,可怜!

真是会少离多了。“琴言笑道:”也第三回了。“次贤道:”庾香有些贪心不足,以多报少。去年你们瞒着人私逛运河,不算一回么?“子玉道:”我偶然忘了。“子云道:”我请吾弟与玉侬作十日之欢,阁下不知嫌烦否?“子玉道:”

名园胜友,若得常常欢聚,不胜之幸,何敢嫌烦。只怕弟无此香福,犹恐福薄灾生。“子云大笑,次贤道:”十日之叙,已无此福,若华星北之福,真是福如东海了。“

说得众人大笑。琴言与子玉此时,已觉十分畅满。

王桂保对着子云笑道:“我有个一字化为三字的令,我说给你听,说不出者罚一杯。”子云道:“你且说来。”桂保道:“一个大字加一点是太字,移上去是犬字,照这么样也说一个。”

子云笑道:“这是犬令,谁耐烦行他。”桂保笑嘻嘻的对着蕙芳道:“你说一个。”蕙芳想了一想,道:“一个王字加一点是玉字,移上去是主字,不比你那犬字好些吗?”桂保点点头道:“真好。”忽又笑道:“你可不该,方才度香骂我,你又骂了度香了。”蕙芳道:“我几时骂他?”众人也不解,桂保道:“他是主人,你说的是主字,连上犬字,不是骂他吗?”

蕙芳也笑。子云骂桂保道:“你这小狐精,近来很作怪,偏有这些油嘴油舌。”

宝珠道:“我有个木字,加一划是本字,移上去是未字。”子云笑道:“我有个脱胎法,未字减一笔是木字,移下去是本字。”众皆大笑。

琴言道:“我有个水字,加一点是□字,移上去是永字。”

次贤道:“这个永字些须欠一点儿,也只好算个薄水□。然眼前的却也没有多少。”王恂道:“只怕就是几个,被他们想完了。”桂保道:“我还有一个十字,加一划是士字,移上去是干字。”大家说道:“好。”蕙芳道:“我有个杳字,加一笔是查字,称上去是香字。”众人赞道:“更好!”宝珠道:“我有个丁字,加一笔是于字,移上去是亍字。”子云道:“这字却冷些。”子玉道:“也可用。”宝珠道:“彳亍二字也不算冷。”琴言道:“我有个卜字,加一笔是上字,移上去是下字。”次贤道:“这个好得很。”桂保道:“我有个白字,加一笔是自字,移上去是百字。”蕙芳道:“略短些。”王恂道:“我有个曰字,加一笔是田字,移上去,”说到此顿住了,桂保道:“移上去是什么字?”王恂大笑,子玉道:“只要说透上去,便成个由字。”子云道:“我叫他拖下来成个甲字。”

次贤笑道:“你们一个要上,一个要下,要争竞起来。我叫他一头往上,一头往下,作个申字何如?”众人大笑。

吃了些点心,又喝了几杯酒。王恂问蕙芳道:“你见湘帆、前舟没有?”蕙芳道:“原是为他们在那里,所以耽搁了好一回,将我的戏挪上了才来的。

我今天见了一个老名士,说是前舟的业师,相貌清古,有六旬之外了。“子云道:”姓什么?“蕙芳道:”姓得有些古怪,我想想着,好像姓瞿,穿着六品服饰,觉得议论风生,无人不敬爱他。“子云想了一想,道:”要是姓屈,不是姓瞿。“

蕙芳道:“是姓屈,我记错了。”次贤道:“不要是屈道生么?”子云道:“一定是他,我听说他到了。”子玉道:“他名字可叫本立?”子云道:“正是,你认识他么?”子玉道:“我却不认识,我见他几封书札与家严的,有论些史事疑难处,却独出卓见,真是只眼千古。家严将他裱成一个册页,我倒常看的。”

次贤道:“这道生先生今年六十岁了,与先兄同举孝廉方正。他在江西作知县,为何来京?”子云道:“去年题升了通判,想是引见来的。迟日我请他来,大家叙叙。虽是个方正人,然是看花吃酒也极高兴。”子玉道:“他是我的父执,恐不好相陪。”子云道:“何妨?”次贤道:“道生虽是个古执人,笔墨却极游戏。

其著作之外,还有些零碎笔墨,一种名《忘死集》,一种名《醒睡集》,都是游戏之笔。“琴言道:”这两种书名就奇。“王恂道:”内中说些什么呢?

“次贤道:”我当年在人家案头略翻一翻,也没有看他。记得《醒睡集》内有些集词为词、集曲为曲等类,还有些集经书诗词的对子,却甚有趣。好像末后还有个对戏目的对子,是两个字的多,可惜没有细看。“子云道:”你看道生的诗文,与侯石翁如何?“

次贤道:“据我看,是道翁高于石翁。石翁的才虽大,格却不高,且系驳杂不纯。道翁才也不小,其格纯正,却是可传之作。就是石翁也很佩服他的。”王恂道:“我们江宁的候石翁么,他却自负天下第一才子。据我看来,也不见得。”

子云道:“才是大的,博也博的,到他那地位,却也不易。”又说道:“我想戏目颇可作对,譬如《观画》就可对《偷诗》,《偷诗》又可对《拾画》等类,倒也有趣。我们八个人分着四对,我给你对一个,你也给我对一个。有一字不工稳者罚一杯,两字不工者罚两杯,半字不工欠对者罚半杯,有巧对绝对者,贺一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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