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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苗在黑夜中悬着,寸寸向下,越燃越暗,再有分毫就要舔到她的指尖。
有人接下点燃的竹骨,踩在同行人的肩头,依次点亮门前两盏灯笼。
“高老爷,布善与人,是该受百姓瞻仰。可惜夜黑风高。”她抬头看着两盏灯笼,“吊在灯笼下吧,有罩遮风,有灯照亮,看得清楚。”
饥民随她走进高宅,扫过所有屋子。
夜里高宅灯火通明,灶火燃起,流水般的菜肴送入厅堂,一盘又一盘,饥民吃撑了肚皮,却还不停下。
桌上盘盏堆积,她却腹中空空。
次日早晨,院中青砖铺着层皑皑白雪,风刮过,露出其下殷红的冰。
官兵围在高宅门前,将灯笼下冷硬的尸身放下,提刀拍响房门。吃饱喝足,一夜温暖,饥民们经一夜休整,终于清醒。惶惶不安,左顾右盼。
她这才端起碗冰冷的粥,挑出五粒米,摆在掌心,而后逐粒吞下。
“有鱼有虾、有鸡有鸭。”她站起身,“还有五粒米。”
饥民们在她平稳温柔的声调下逐渐安静。
“五粒米,我替你们吃了。”她拿起筷子,夹起块鱼肉,放在旁边被吃得空荡荡的盘中:“余下的日子,无米可吃,鸡鸭鱼肉还有得是。我每日都在唱经,可佛祖总也不听。或许渡人,本就不该唱经。”
那名母亲从角落站起:“观音娘娘,你带我吃饱这顿饭,也能带我吃饱下顿饭。外面那些官兵,从来没给我过一个馒头一粒米。我孩子死了,我男人成了吃人的疯子,我活着没有意思。人是我杀的,我去偿命。”
“不是我带你吃饱饭,饭都是自己吃的。”她站在门口,“以后的每顿饭,都想自己吃、吃饱的,跟我来。”
饥民瑟瑟,犹犹豫豫。
直到那名母亲毅然决然跟上,零星又有几人缓缓站起,跟随而去。他们摔碎盘盏,握紧碎瓷,抄起扫帚,举起花瓶。等到院门打开时,她的身后已聚着一群视死如归的将士。
门外的光落在她脸上。
她抬起手,遮住晨光。
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,如云中惊雷坠地。
她抬起眼,瞥向门外。
“属下来迟。”白双槐跪地叩首,“如何处置,请公主发落。”他将前来问罪的官兵尽数捉拿,钳住口舌,压跪在地。
她跨过门槛,满布伤痕的手扶起身披风霜的白双槐。
“不迟。”
东岭至此,山水迢迢。
信去东岭,人到原南。
她算过时间,涉沼泽、翻瘴岭,再快再快,也要五日后才能抵达。
白双槐来得何止不迟。
目光一扫,见只寥寥十数人,她再问:“来了几人?”
“原有精锐二百,这些年碍于粮草供给,只增训二百,共计四百精锐。”白双槐自怀中取出印鉴奉上,“因怕引人注目,分散为六人小队各自行军,定于十月初十善怀镇北十里坡集合。属下带领两队先行一步赶来增援公主,没想到还是来迟,叫公主受委屈了。”
“十月初十。”她低声盘算,“通知善怀镇上大户,将囤积粮食送到镇东戏台。”
“如若那些大户不从,该如何处置?”
“如有不从,格杀勿论。”
院中饥民战战兢兢,她回身笑说:“还要劳烦几位去镇周看看,将乡亲们都带到镇东戏台,以后就在那儿烹饭煮粥,先将这个冬天熬过去。”
“可……”有人犹疑不决,先前的勇气在听到刚刚的对话后荡然无存。
“总要先吃饱饭,不是吗?”她顿了顿又说,“我这位兄弟初来乍到,还要劳烦熟悉善怀镇的乡亲带路,去敲敲大户的门,借些粮食给乡亲们过冬。”
“我以前给镇上大户洗衣,路熟些。”仍是那位母亲,“这位将军,我来带路。”
她叫住那位母亲:“辛娘,你先带人去找你丈夫,找到后如何处置,你说了算。”
白双槐指派名部下到辛娘身边,辛娘望着她,忍着泪点头,随即带着人出镇去。余下饥民缓缓应声,领路、运粮、喊人,很快分派完全。至夜,镇东戏台的粮食已堆积成山,戏台下燃起炉灶,支着大锅,一碗碗粥饭分送到十里八乡赶来的饥民手中,间有哄抢打闹之事,皆被她一一平息。
十月初十,镇北十里坡。
四百精兵于密林集结完全,随即扮作流民,混入善怀镇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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